曾是“贪心导游”，现做“高调厨师”
留着白色鸡冠头的欧阳应霁，穿着松松跨跨的衣裤，随意中流露出来的设计感，指明其在一群香港出版人中不一样的身份。6月23日下午3点，欧阳应霁与香港出版集团的一行人出现在深圳中心书城，“阅读香港、书香深圳——庆祝香港回归10周年深圳书城系列文化活动”的开幕现场。随后他与现场读者进行其新书《香港味道》的座谈分享。
香港是什么味道？对于生于香港长于香港的欧阳应霁，这确实不仅是个味觉问题。味道一词的隐喻功能，被欧阳应霁套牢在身份认同问题上，他不明白说出，是怕吓退正流着口水瞄准了香港美食的普通读者。
“移山填海西米捞”，欧阳应霁是一个身份驳杂的人，漫画家、设计师、美食家、跨媒体创作人、电台节目主持人……似乎什么事都有他与关，典型的香港“捞过界”，曾经“矢志做个贪心的，快乐的，认真的跨媒体导游”，事实上，“导游”被认可多年，现在他是做得有些腻了。从23日下午在深圳见面，到24日他跑到广州去看大声展，晚上返回香港，记者的采访电话一直追着他跑，但他的笑始终坦诚而单纯，像一杯“不脱丝袜的奶茶”，显现出真正的香港味道……
编年史
欧阳应霁 香港漫画家、设计师、美食家、跨媒体创作人
1961年生于香港。
1975年小学毕业于香岛中学。
1987年获取香港理工学院设计系荣誉学士学位。
1996年获取香港理工大学哲学硕士学位。
1988年加入香港商业电台，任职唱片骑师，节目监制，1997年离职前任创作总监。
1998-2003年为香港多家电台、电视台做节目主持。
出版有生活写作系列《一日一日》，《寻常放荡》，《两个人住》，《回家真好》，《设计私生活》及《半饱》；漫画系列及专集《我的天》，《爱到死》，《小明》，《三七廿一》，《我的天使》；美食类《香港味道》（1-4册）等等。
1 一曲《东方之珠》，勾起十年前的雨夜
6月23日，当一群小学生在深圳中心书城的阶梯上唱起《东方之珠》，坐在最前排的欧阳应霁抬头仰望着屏幕，也跟着唱起来，一脸的凝重——
“小河弯弯向东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香港这个欧阳应霁看了40多年的城市，这一刻在他的头脑里，是个什么样子呢？或许像李宗盛歌中的一句歌词“像个老朋友一样……”，今天在深圳这个公众的空间里突然相遇，有点意外，像遇到另一个潜藏的自己，情绪颇有几分复杂。
“过去自己私底下也唱过这首歌，感觉没有什么特别，像这样在公众场合唱还是第一次，也是被现场的气氛感染，会回想起很多事情。”欧阳应霁说。
十年前，欧阳应霁被公众知道与认可的身份，是一个在香港《商报》、《明报》上画漫画的漫画作者。那年3月，他辞掉香港商业电台的工作，准备自己做一些事情。事实上从那之后，他就成了一个没有固定职业的人，成为一个身份混杂的“香港杂种”。画漫画、写专栏，时常也回到电台与电视台客串节目主持，做设计，高唱起私生活，自我标签“矢志做个贪心的，快乐的，认真的跨媒体导游”，事实上，他做到了。他用他的文字与图画，导游了一个香港创作人的人生态度与香港历经变化投射在他个人身上的心灵地图……
1997年6月23日，那几天，在大屿山，欧阳应霁一直忙着搬家的事。从一个小房子搬到一个更大些的房子，虽然是在同一个小区，但无疑这喻示着生活的改变，一种新生活的开始。“6月30日晚上，下很大雨，所有的东西都搬完了，堆在家里还没来得及整理，当我插上电视插头，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英国的国旗降下来了，很有些巧合的味道……”欧阳应霁说。
2 请梁文道、邓达智等人吃饭，吃完便开始“盘问”
2003年“非典时期”，闷在家里的欧阳应霁有了要做有关香港饮食的发掘与整理工作的念头，无论社会环境怎么变化，吃饭这件事，都是每个人的头顶大事。“我吃故我在”欧阳应霁在吃的趣味上很是主张鲜明，他形容自己“从小吃大，眼阔肚窄嘴刁，自问不求甚饱，唯独好吃不倦”，如何吃好？一直是他感兴趣的事情。
“面前一道又一道恭恭敬敬捧出来的经典名菜，叫同桌的七八个小同学看得傻了眼，当然也不是完全陌生，至少鸡是鸡、蟹是蟹、咕噜内还是有菠萝和青椒。这个晚上刻意安排这群中四同学来到城中享负盛名的食肆，乖乖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就是希望他们她们重新开放被日常快餐损害破坏了的对食物的认知——”
这是欧阳应霁请人吃饭的一个场景。从2003年有了写香港美食的想法，他就开始做资料的搜集与整理工作，在2005年，他便到处请人吃饭。2005至2006，两年多时间里，他请了一百多位，五花八门的香港人士吃饭。比如编舞家伍宇烈、退休长者谭蝶魂、作家、演艺学院讲师陈慧、花艺创作人马千山、读书人梁文道、时装设计师邓达智、资深传媒人马家辉……夸张点形容，在写《香港味道》这套书时的欧阳应霁，不是在与人吃饭的桌上，就是在用文字捕捉味道的家中。当然，谁也不能做“白吃”，“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仍然是一顶可戴在欧阳应霁所设饭局头上的礼帽级真理。等人吃好了，吃爽了，欧阳卖了单，接下来便得接受她无微不至的“盘问”，味道怎么样？好吃在哪里？
欧阳应霁所要写的其实人与食物的关系，他选择的视觉是香港人在吃饭这件事上及背后的故事。借朋友的嘴巴，叹食物的人情，吃出香港的味道，像欧阳应霁这样掏腰包来做吃的文章的，香港是第一人，大陆也似乎未曾见过。
“而我一边吃一边聆听苏三与店主的友好对答，我马上感受到一个人对食物食事的关注和细心是可以深入无止境的，当中也不止是纯粹技术性的交流探索，更多的是做人处事相互尊重的难得态度。”他请苏三茶室掌门人苏三吃饭，要的便是这种吃在人间的“难得态度”。
3 罹患“杂志癖”，每月花7000港币买杂志
在生活中，成天请人吃饭对于欧阳应霁还算不上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毕竟四卷《香港味道》现在很厚重地展现在欲寻香港美食的众人面前。
在欧阳应霁的生活中，最奢侈的事是买杂志。他每个月花在买杂志上的开支是6000-7000块港币。这已是他20几年的习惯了。
“我蛮在意做整理工作，当然我也有很严格的挑选，不然是花不起这个钱的，空间也有限。我常会因为一篇喜欢的文章而买一本杂志，然后把喜欢的文章撕下来存着，杂志也就不要了，这是我最奢侈的一个地方。有时候不敢去算这个帐，好在我买书买杂志不用怎么去想。”欧阳应霁形容自己买杂志像中毒了一样，戒不了。
建筑、设计、美食、时尚、旅游、新闻时政，什么类型的杂志他都买，国内与国外的杂志通常是各占一半。最新的喜欢是跟植物、园艺有关的杂志。让他感觉高兴的一件事是，他觉得最好的设计建筑方面的杂志意大利出的《DOMUS》最近有了中文版。他一天花在看杂志上的时间是2个小时，边看边整理，已经形成了“杂志癖”。
不过他表示，虽然有这种癖好，但不会去像令狐磊那样去写关于杂志的文章了。“我也挺爱音乐的，但不可能再有一个乐评人身份了，有时看到别人做得挺好，自己也就很开心了。”他说。
人物话本
用香港味道，探究香港精神和身份认同
人物时代：你写《香港味道》，写的基本上是香港人与食物的故事，味道也是很有意味的一个词，你觉得这个香港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欧阳应霁：味道挺复杂的，从小餐桌就复杂。当时想到这个书的时候，其实是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因为“非典”，想到来写这些食物，跟当时整个的时空有蛮大的落差，因此想到还有这些安抚我们心情的食物。最初想探究的是香港的味道是怎么走过来的？因为香港世界各地的菜系都有，因此我还是选择了粤菜系统，把范围框得小点，一梳理，目前吃得到的有150多个种类，这其实还是有很大的难度。然后我将这些名单发给老朋友，自己付钱请他们吃自己想吃到的，然后让他来告诉我他吃到的味道，这个味道，从这里理解就是他跟这个食物的关系，这里面的生活的感性的小故事。
人物时代：从这些朋友身上你找到了“香港味道”的演变？
欧阳应霁：是的，食物总是让人开心的话题。人对那样食物有感情，就会想着他能保留下去，但喜欢吃的人现在也难免会有一种担心，因为没有太多年轻人入行，很多特色的食物很快就会被遗忘，流失掉。我也从这个食物的题材，重新认识了一下香港。严肃认真讲，这是一个身份认同问题，探究香港精神所在。不过这样怕害跑读者，所以食物还是放在最前面的。不过细心的读者可以看出，重新做一个香港人的身份认同与定位。香港人就是这样，无论一百年或几十年，坚持好做好一件小事情。比如香港特有的丝袜奶茶、山水豆腐，其实现在的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都变了，山水也不是过去很自然的山水了，这个豆腐还会是那个味道吗？将时间的改变加在食物里，这个特别有意思。就是多主动重新面对自己。这个香港味道可能放在不同的场景中都有不同的味道。
让别人贴标签，不如自己给出明确定位
人物时代：你一直在说自己是一个贪心的人，你的贪心表现在哪些方面？
欧阳应霁：一开始，主要想说的是我不太愿意只呆在一个领域，比如漫画、设计、创作，我觉得这个创作是没有界限的，我自己倒是觉得蛮自然的，可能更多人还是喜欢将它们分开来谈。不过这对我也是一个提醒，贪心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如果没把事情做好。不过每个阶段，我都会有一个重点，比如前5、6年，是家居设计，往下3、5年，放在饮食上。
人物时代：其实你在设计领域已经有相当知名度或者说成就，为何不一直在设计领域扎下去，而把精力投入饮食的整理与写作上来，这种转向不会感觉可惜吗？
欧阳应霁：转向是蛮自然的事情，也有机会绕回来，在我没有固定领域的区分。炒好一盘，在什么空间进食，对食材的选择，这里面有很多艺术在里面，设计给人感觉还是太人工了。当你看到一片自然成长的菜田，那种绿意，那些自然的劳作，根本就是艺术最高的境界。其实很多优秀的设计师、建筑师，同样是一个很好的厨师。从这个方向去理解，不会有心里上的落差。
人物时代：无论是香港还是内地，写美食的作家一大把，而且已经相当不错了，比如在香港有蔡澜，你觉得你可能的优势或差异如何能表现？
欧阳应霁：每个年龄段的人对食物都会有自己的想法。我从我的年代，吃自己的味道。再者整理东西的方法也不一样，我会有我的观点，也是很有计划地在做这件事。让香港味道从感性认识，再进入功能性引导。
人物时代：你反对别人给你贴任何创作上的标签？但在你的文字与图画中所表达的倾向性，比如你说自己‘矢志做个贪心的，快乐的，认真的跨媒体导游’，这种自我宣扬，是不是也有自我标签化的嫌疑？
欧阳应霁：也是，很坦白讲，不小心地做，已经是带标签了，我对这个也比较敏感，与其让人给你贴标签，不如自己鲜明地说出主张，给自己一个定位。只要自己清楚你真正在做什么，而不是人家期待你在做什么。
人物时代：你认同“欧阳体”这种对你写作风格的评价吗？你自己有没有对此作过阐释？会不会感觉是一种拔高？
欧阳应霁：我自己很难做一个评价，写到一个时候或阶段，没突破，可能别人会认为你已经成为一种体了。我是不希望给自己压力的。
给深圳设计标志，会呈现它的流动状态
人物时代：你今天看了大声展，感觉这个展可能在香港展出吗？
欧阳应霁：有人觉得将参展作品放置在商业空间，削弱了作品的特点，也不便观看，我还是比较认可，蛮喜欢这种将展览放在商场这种空间里来做的方式，它可以向更宽的人群打开艺术，让更多的人接触。具体的作品可能会各有各的看法，这个不重要。在香港用这种方式的可能性很小，因为香港的商业空间都会比较实际，更功利，会要很高的赞助，我不是很清楚广州这边与商场是具体如何操作的，因为其空间大，实现的程度也就容易很多。
人物时代：看到你最近在《城市画报》写一个诗邮寄的专栏，主要介绍香港新生代、70年代的这群设计师，你觉得更年轻一代设计师与你们那代存在哪些明显的差异？
欧阳应霁：现在的环境比我们那时对设计师、学生的关注要强得多。现在对创意有更多谈论与关注，这是好事，但也有防碍，很值得去讨论。多些谈论，正面说是推动，但现在年轻设计师想出来更困难。念设计的学生多了，真正开始创业，做到某个位置不容易，因为像我们这一代还没退下来，空间也就那么大。
人物时代：在设计本身上会有那些不同呢？
欧阳应霁：最简单的观察，个人风格与独特性很弱，现在技术环境，交流多，类似的东西也多了。当然也有些很突出，比较大胆的，但整体方向感比较弱，这一点可能是几代人同样面对的问题。
人物时代：当初你做设计是为了“设计更厉害的自己”，现在呢？是否有个明确的设计理念？
欧阳应霁：看怎么来定义“厉害”，设计产品服务的感觉要出来。我会更多关注环境、绿色、持续发展等方面的问题，大的方向是不变的，现在的厉害可能更多指能力和资源的整合。
人物时代：如果你来设计深圳作为设计之都的一个标志，你会选择深圳的什么特性，用什么符号来表现？
欧阳应霁：我会抓住他作为移民城市，流动的状态，我觉得这就是它的特征，设计思路也是流通与活跃的。设计之都，有时不是单单说两句，有没有可能做到，需要很多人来投入。我现在有重新开始的感觉，过去十年是一个铺排，我现在觉得又回到一个作者的起点，该多花点力气在设计上。
人物时代：你想给自己一个新的定位？
欧阳应霁：如果说过去我是一个“导游”，那么现在我要做一个“厨师”，我准备了很多食材，我处在一个厨师的状态，真的该做去自己的菜了。
这十年最大的变化是更清楚自己的局限
人物时代：你一直主张让漫画承担意义，漫画是你的一个思想工具吗？
欧阳应霁：可以这么说。我一直是在用漫画说话。我父亲就说我画得很丑，坦白讲我不是画工很好的那类画家，所以我还是更注重漫画所要表达的，并不是漫画本身。
人物时代：你讲过希望挑战漫画的娱乐状态，你所理解的漫画的娱乐状态是怎样的？
欧阳应霁：漫画本身是很好的娱乐功能，但绝不能仅停留在娱乐功能这一个层面，它还要有深层的、内在的想法。它是一个丰富的媒体，它差一点就是电影，它还可以任由你自己控制，慢慢读与很快读是两种感觉。
人物时代：你觉得自己是漫画家中的知识分子？
欧阳应霁：如果要夸张的评价，也可以这么说。也有人这样评价，但意义不大。不能把这个当作负担与光环。我是愿意大家来花点时间来画漫画，具体从生活出发，有很多黑色幽默与魔幻现实的东西。
人物时代：你会把最近在山西发生的“黑砖窑”事件，当作自己的漫画素材吗？
欧阳应霁：我比较少直接将社会题材放在漫画里，我会将它转化成一个故事，让看的人一看也明白，讲的就是这么回事。现在的中国还有这样的事，这需要多么深刻的反省，痛到中国人该痛的地方，我会以不同的方式放在创作中。
人物时代：现在全国都有各种纪念香港回归十周年的活动，包括我们今天的活动，也是搭着这一个主题的便车，你如何看待这种纪念活动？
欧阳应霁：从个人角度，我是不庆祝什么时刻的，虽然有纪念价值，但我觉得花太多钱在这个地方，没必要，我希望自己是蛮踏实的。当然这确实也是一个回顾与反观自己的机会，从自己开始想，然后想到社会。
人物时代：你觉得这十年期间，自己最显著的变化是什么？
欧阳应霁：更清楚自己的局限与限制，做事也更准确、集中了，更懂得说不要。比如有些事，就直接觉得别人来做更好。
人物时代：什么样的局限？
欧阳应霁：比如语言的局限，虽然会讲中、英文，但没把握说第三种、第四种语言；专业知识的贫乏，就饮食里面多少专业知识啊……这样数下去，还有一千个局限，会问自己我还能干嘛？
人物时代：你还打算从现在开始去学另一门外语吗？
欧阳应霁：是的。
撰文 本报记者 谢湘南
摄影 本报记者 周云哲
2007年6月26日《南方都市报》C26-27版 |
